境外公司及香港公司及破產法:(一)清盤呈請,法庭管轄權,及何時行使有關管轄權?

王鳴峰  劉祉仁  陸栩然 (2016年1月)

 

現今的商業交易經常涉及境外因素。隨著「一帶一路」的政策下,越來越多的公司亦正轉化為跨國實體。一家公司在一個地方註冊(例如英屬維爾京群島或開曼群島等離岸司法管轄區)、在另一個司法管轄區上市、又在第三個司法管轄區開展業務這一現象並不罕見。

根據香港條例第32章《公司(清盤及雜項條文)條例》,香港高等法院被賦予權力作出公司清盤令。有關的申請(被稱爲“呈請”)需建基於某些特定的基礎,例如公司資不抵債,因此需要作出清盤令以保障債權人的利益。另外,若公司的股東之間存在不可解決的爭議,例如其中一名股東指稱有關公司業務的處理已對他造成不公平的損害,他便可以提出清盤令呈請。

高等法院有權力就任何在香港註冊或沒有註冊的公司作出清盤令。然而,根據普通法公司法下的原則,公司的註冊地在法律上是佔有一個特別的地位,因此呈請人在香港呈請清盤一所在香港以外成立的公司是相對清盤一所在香港成立的公司比較困難。

筆者分別為香港資深大律師及大律師,並將以多部份探討香港高等法院就境外公司而作出清盤令的情況。本文首先探討有關的香港法例基礎,並說明法庭的管轄權及法庭行使有關管轄權的有所不同。

其後的部分將主力探討以上所提及的第一及第二類呈請,即由公司債權人作出的呈請,及由公司股東作出的呈請。除香港案例外,包括終審法院最近在甘琨勝遺產代理人訴甘琨禮及其他人(“鏞記案”)一案的判案書,筆者亦將援引其他地區的普通法案例。有關案例在香港法庭亦一般被視為有說服力的。

最近其中一件最為人矚目的股東爭議案件時「鏞記案」。呈請人與第一答辯人為兄弟,亦分別為一所在英屬處女島成立的公司(Yung Kee Holdings Limited ,以「鏞記」為名的酒家作為其主要業務)的股東。呈請人指稱公司業務的處理已對他造成不公平的損害,因此要求法庭就該公司作出清盤令。

原審法官(而上訴庭亦同意)裁定該公司既不能引用清盤香港註冊公司的條例,而亦未有充分的聯繫而說服法庭以香港法例第32章《公司(清盤及雜項條文)條例》(“清盤條例”)第327(3)(c)條行使管轄權頒下清盤令。終審法院接納呈請人的論點,並推翻原審法官就管轄權的決定。

有關於清盤呈請的香港法例

清盤條例第326條對“非註冊公司”進行了定義,它包括:並非根據香港《公司條例》註冊的公司,包括在香港境外註冊的公司;在香港境外註冊、在香港設立營業地點並在公司註冊處註冊的註冊非香港公司。

根據<清盤條例》第177條,法院可在下列情況下命令一家在香港註冊成立的公司清盤:(a) 公司已通過特別決議決定公司由法院清盤;(b)公司在其成立後一年內沒有開始營業,或停業一整年;(c)公司並無成員;(被2003年第28號第76條代替);(d) 公司無力清償債務;(e)公司章程規定某一事項一旦發生則公司須予解散(如有),而該事件經已發生;(f)法院認為將公司清盤是公平公正的。

然而,當涉及並非在香港註冊的公司時,清盤的法律基礎則有所不同。根據《清盤條例》第327(3)條,“非註冊公司”可被清盤的理由如下:理由(a):公司已解散或停業,或僅為結束其事務而繼續營業;理由(b):公司無力清償債務; 理由(c):法院認為將公司清盤是公平公正的。

管轄權及行使管轄權

擁有管轄權及是否行使有關管轄權是有所不同的。這兩個問題區分開來處理是非常重要的。換句話說,僅僅因為法律條文列明了可以對境外公司進行清盤的理由,並不表示只要存在這些理由,法院就一定會頒發清盤令。上述法律條文並沒有規定法院在何種情況下會根據這些理由行使其酌情權。

正如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夏利士法官在Official Liquidators of A Co v B 一案中所指出:“香港並非《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跨國界破產示範法》(UNCITRAL Model Law on Cross-Border Insolvency)的成員,在撰寫本判決書時,香港亦不可能在近期成為其成員。香港的破產法例中並沒有對跨境破產作出規定。然而,根據普通法,法院有權力承認境外破產程序並給予協助。”

在鏞記案中,終審法院亦重申第327(3)條賦予法庭酌情權,而最適合作出清盤令的法庭亦通常是有關公司註冊地的司法管轄區。因此,其他司法管轄區(例如當香港法院就考慮是否清盤一所在百慕達註冊公司的時候)必須尊重這個基本原則,並充分考慮有關案情而裁定是否適宜就有關的境外公司作出清盤令。

以下我們將就法院在什麼情況下會就境外公司的清盤程序行使酌情權的問題展開討論。                               

何時行使有關管轄權?        

通過例子解釋更為清楚。 A公司在開曼群島註冊成立,並在香港上市。債權人C是A公司的債權人。 A公司無力清償其債務,而債權人C想針對A公司提出清盤呈請。問題是,香港法院是否會對A公司頒發清盤令?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了解以下兩個要點。

  1. 其一,在基本原則下,香港法院認為公司受其住所地法(即其註冊國的法律)所管轄,因此境外公司的清盤一般應根據其住所地的法律和製度來進行(以下簡稱“住所原則”)。香港國際私法認為,一般來說應該在公司的註冊地申請清盤令[1]
  2. 其二,跟英國法院一樣,香港法院採用了所謂的“經改良的普遍主義”(“modified universalism”)。從本質上而言,這意味著香港法院賦予其所管轄的破產程序普遍適用的效力。香港法和英國法一樣假設其所管轄的破產程序會對公司的所有資產產生效力,無論該等資產位於何處。因此,在香港頒發的清盤令被視為在全球具有效力。

正如賀輔明勳爵在Re HIH Casualty and General Insurance Ltd 一案中所解釋的:“ … 這是基於一個多年來被英國法官視為國際私法基本原則的主義,即破產(無論是個人破產還是企業破產)應當是單一的和普遍的。在破產人住所地的法院,應當有一個統一的破產程序,它在全球被承認,並普遍適用於破產人的所有資產。這(普遍主義)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原則而不是規則,它被很多基於實務考慮的例外情形所嚴重限制;我曾在其它地方將它為描述為一種精神… 完整的普遍主義只能通過國際條約來實現,但改良及務實的普遍主義仍然具有很高的效力。這一原則(經改良的普遍主義)要求英國法院,在與正義和英國的公共政策一致的前提下,與主要清算程序所在國的當地法院合作,以保證公司的所有資產都通過一個單一的分配系統分配給其債權人。”

Cambridge Gas Transportation Corporation v Official Committee of Unsecured Creditors of Navigator Holdings plc 一案中,賀輔明勳爵代表英國樞密院發表了以下看法:“英國普通法傳統上認為,為了保證債權人受到公平對待,在理想情況下,破產程序應當具有普遍適用的效力。應該存在一個單一的破產程序,讓所有的債權人都有權參與,並需要證明。不應該有任何債權人因為恰好居住在一個有較多資產或較少債權人的司法管轄區而佔優。”

In re Maxwell Communication Corpn 一案中,美國破產法庭承認,美國法院已經採用了經改良的普遍主義作為處理國際破產的方法:“在處理附屬破產案件時,美國在國際破產案件中採納的做法是一種經改良的普遍主義,這一做法接受普遍主義為核心前提,也就是說,資產的取回和分配應當在全球範圍內進行,但當地法院保留酌情權,以評估本國程序的公正性和保護當地債權人的利益。”

因此,即使香港法院樂意行使其管轄權為境外清盤程序提供協助,它也會有意識地避免導致不一致的結果。本文下一部分將更詳細地探討法庭如何確立是否行使其管轄權,並通過以上例子解釋香港法院一般考慮的因素。

待續。

 


[1] Re Yung Kee Holdings Ltd [2012] 6 HKC 246 (Affirmed on appeal [2014] 2 HKLRD 313)